芒种是一年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九个节气,北方乡间的农谚,总是这样实在,又带着几分狡黠。遙忆上世纪六十年代,大凡芒种将临,生产队老队长总是站在地头念叨:“四月芒种不开镰,五月芒种割一半。”我那时小,不明白这像绕口令一样的话,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。他便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脑袋,指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麦田说:“傻娃,节气不饶人哩。这芒种要是落在四月里,地气还凉,麦子熟得晚,不敢开镰;要是落在五月里,天热得早,麦子熟得快,不等芒种到,就得动手割上一半了。”说着,他弯腰掐下一株麦穗,放在掌心用力一搓,吹去麦壳,露出里面饱满圆润的麦粒,放进嘴里嚼着,眯起眼睛,仿佛在品味整个季节的味道。末了,他又加上一句:“记住了,五黄六月,龙口夺食。这时候,是从老天爷嘴里抢粮食哩!”
那时的芒种,是真忙,也是真难。
天还麻麻亮,老队长一吆喝,村子里便骚动起来。男人们从屋梁上取下闲置了近一年的镰刀,蹲在磨刀石前,“霍霍”地磨着。那声音,清脆而有节奏,像是一首古老的序曲,预告着鏖战即将开始。女人们则忙着准备着一整天的吃食。割麦子是重体力活,不能回家吃饭,饭菜都要送到地头去。
太阳还没露头,麦田里便已是人声鼎沸了。男人们打着赤膊,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。人们弯下腰,左手拢住一片麦秆,右手的镰刀顺势一挥,“唰、涮”的声响,沉甸甸的麦子便齐刷刷地倒在地上。动作娴熟而富有韵律,像是大地的舞者。大家割上几亩地,便用麦束熟练地将割下的麦子捆成一个个结实的麦个儿,年轻的后头用尖担“嗖的”两下,便把百把斤的麦个儿放在肩上,走起来像是列队的士兵一样,在乡间小路上如同燕子飞一般。后面的小伙伴们也闲不住,提着篮子,跟在大人后面拾麦穗。太阳火辣辣地照着,麦芒扎得胳膊又疼又痒,汗水流下来,脸上便是一道道的黑印子。但没有人叫苦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——那正是“龙口夺食”的急迫,所有人都知道,麦子熟过了头会炸粒,碰上下雨天会发霉。一年的收成,全在这几天的抢收里了。
然而,割倒麦子还只是过了第一关。真正让人提心吊胆的,是麦子上了场之后的日子。
生产队的场院总是提前碾得光溜溜、硬邦邦的,像一面巨大的土黄色镜子。麦个儿从地里担回来,垛得山一样高,远远望去,像一座座金色的碉堡。接下来,才是磨人的重头戏。天还没亮,套牲口的人就起来了。黄牛或者骡子,拉着那个满是棱角的石头碌碡,一圈一圈地在摊开的麦子上转。太阳毒得很,晒得人头皮发麻,牲口也喘着粗气,嘴角泛着白沫。赶牲口的人戴顶破草帽,手里攥着长鞭,却舍不得真抽下去,只是吆喝着,在烈日下转得昏天黑地。那碌碡碾过麦穗的声音,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,沉闷而又单调,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催眠曲。
碾一遍,翻一遍;再碾一遍,再翻一遍。场院边上,妇女们有的刚刚给小孩喂上奶,有的饭做了一半,听见吆喝,便慌里慌张地戴着草帽,赶到场里,排成一排,用木叉把底下的麦秸挑起来,抖得蓬松松的,好让碌碡碾得更透。这叫“翻场”。太阳毒的时候翻场最苦,麦秸烫手,灰尘呛嗓子,汗水混着泥土,在脸上流成一道道小河。等到麦粒基本从穗子上脱落了,这才开始“起场”。木叉、铁叉齐上阵,把上面碾碎的麦秸挑走,垛成一个个蘑菇似的麦秸垛。底下便是厚厚的一层,混合着麦粒、麦糠、碎屑,这叫“落场”。
最见功夫的,是“扬场”。这是个技术活,得有经验的老把式才能干。要趁着傍晚起了风,木锨扬起一锨混合物,顺风那么一甩。籽粒饱满的麦粒重,“唰”地落在近处;麦糠和碎屑轻,被风吹得飘向远处。一锨一锨,一起一落,像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。那时候,场院上空总是弥漫着一层黄蒙蒙的尘土,空气里全是麦子的味道。
可是,老天爷哪里肯让人这么顺当?“龙口夺食”,夺的就是这个。
北方麦收时节,正是“六月天,孩儿脸”的时候。往往上午还是晴空万里,毒日头晒得柏油路都发软,到了午后,西边天上就冒出了黑云。那云来得快,像是谁打翻了墨汁,眨眼间就涌到了头顶。
“不好!要变天!”
场院里立刻炸了锅。人人脸色骤变,丢下手中的活儿,像打仗一样扑向摊开的麦子。木锨、推板、扫帚,能用上的全用上,手忙脚乱地把麦子往一起拢。老人孩子也都来帮忙,装袋的装袋,苫盖的苫盖。喊声、骂声、脚步声,混成一片。可往往是越急越乱,越是手忙脚乱,那雨就越是不等人。铜钱大的雨点“啪嗒啪嗒”砸下来,砸在场院的尘土上,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泥花。刚开始还能盖住,可雨势一猛,什么塑料布、帆布都撑不住了。雨水顺着缝隙流进去,眼睁睁看着那些金黄的麦粒泡在了泥水里。有人蹲在地上,用双手拼命往起捧,捧起的却是半湿半干的泥糊糊;有人干脆把衣服脱下来盖在麦堆上,自己光着膀子淋在雨里。
等到雨过天晴,太阳重新出来,场院里却是一片狼藉。那一年的麦子,就糟了。沤过的麦子,颜色发暗,没有了那种金灿灿的光泽。抓一把闻闻,不是麦香,而是一股呛人的霉味。晒干了,磨成面,蒸出来的馒头是发黑的,黏牙,还带着一股子苦味儿。分到各家各户,主妇们看着那黑乎乎的粮食,眼眶都是红的。我记得有一年,雨水特别勤,连着下了好几天。等天晴了,垛在场上的麦个儿已经发热了。扒开来,里面都长了白毛,冒着热气,有一股酸臭的味道。那一年,家家户户分的麦子大半都是发芽沤过的。母亲蒸了一锅黑馒头,自己舍不得吃,都留给孩子们,她啃着窝头,念叨着:“总比那年饿肚子强多了……”
那些年,“分到沤麦子”不是一家两家的遭遇,而是好多年里,一到麦收季节,人人心里都悬着的那块石头。“五黄六月,龙口夺食”——夺不过,又要吃沤麦了。
后来,我离了家,到城里念书、工作。关于芒种的记忆,便渐渐淡了,只剩下报纸上日历中一个模糊的节气符号。
再后来,一次芒种前夕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远远地,就看见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坐在村口的槐树下,喝茶聊天,我打趣地说:“马上芒种了,镰刀磨好了没?”
他们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台联合收割机,嘿嘿一笑:“磨那玩意儿干啥?现在都用这个大家伙了。镰刀?早就生锈喽!”
我这才注意到,村子里几乎看不到几个年轻人,更别说过去那种人山人海抢收的景象了。麦收时节,当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进麦田,像一只巨大的甲虫,张开它宽阔的臂膀,所过之处,金黄的麦浪瞬间被它吞噬。它一边“吃”着麦子,一边将粉碎的麦秸从尾部吐出来,均匀地撒在田里。不过半个钟头,一亩地的麦子就割完了。
驾驶室里,一个年轻小伙子戴着草帽,握着方向盘,神情轻松得很。收割机开到地头,他把一个粗大的管子伸出来,“哗啦啦”的,金灿灿的麦粒便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直接灌进了等在旁边的拖拉机车斗里。再也没有了场院上的碌碡吱呀,再也没有了扬场时的木锨起落,再也没有了“抢场”时的惊慌失措——就连下雨也不怕了,烘干机轰隆隆转上一天,麦粒直接送进粮仓,干干爽爽。那“龙口夺食”的惊心动魄,如今变成了从容不迫的流水作业。
人们站在地头,看着这一切,嘴里啧啧称奇:“这玩意儿,比一百个壮劳力都厉害啊!过去割麦子、拉麦子、碾场、扬场,折腾下来少说半个多月,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。现在呢?几袋烟的功夫,麦子就装进袋子了。”
变化太大了。那个曾经需要全村老少齐上阵、忙得脚不沾地的芒种,如今变得如此从容。往日的镰刀、木锨、叉子、碌碡,都成了堆在墙角里的古董。磨刀石也闲置了,长满了青苔。过去那种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,那种“龙口夺食”的紧张感和仪式感,似乎也随着机器的轰鸣声,渐渐远去了。
芒种还是那个芒种,土地还是那片土地,麦子也还是那些麦子。只是,人与土地的关系,似乎不同了。从前,人是用身体去亲近土地,用汗水去浇灌庄稼,每一株麦子都浸润着人的体温和辛劳,也浸透着雨水的忧患和霉变的苦涩。现在,人更像是土地的指挥官,从容地指挥着钢铁巨兽,高效而冷静。
我和他们聊天,觉得这样好不好。大伙儿你一言我一句:“好,咋不好?过去那是‘龙口夺食’,累死累活,还常常落个沤麦子,吃着发苦的黑馒头。现在人轻松了,也不怕下雨了,麦粒干干净净。只是……”人们望着收割机远去的身影,“总觉得少了点啥。少了点啥呢?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我也没有问。
我知道他说的“少了点啥”是什么。是那一弯腰的辛劳,是那一声“唰”的脆响,是场院里碌碡的吱呀声和飞扬的灰尘,是扬场时木锨划出的金色弧线,是“抢场”时全村老少拼了命的奔跑和呐喊,是空气中弥漫的麦香和汗水的味道,是麦粒从指缝间漏下的那种踏实感——也是一村人为了同一件事挥汗如雨、同喜同悲的那种精气神。甚至,还有那黑馒头的苦涩,那沤麦子的无奈,那些苦日子里咬着牙熬过来的滋味。那“五黄六月,龙口夺食”的惊险与悲壮,那个从老天爷牙缝里抠粮食的年代,真的一去不返了。
如今,芒种还在,只是换了一副面孔。农业机械化的巨轮碾过了传统的农耕文明,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效率和便利,也带走了一些我们曾经珍视的东西。这或许就是时代的进步,谁也阻挡不了。
只是,每当芒种时节,我依然会想起那句民谣:“四月芒种不开镰,五月芒种割一半。”想起老队长搓麦粒的样子,想起那霍霍的磨刀声,想起那沉甸甸的麦个儿,想起那场院里灰头土脸却拼了命抢场的一张张面孔。也想起那些沤了的麦子,那些发黑的馒头——它们让我知道,如今的饱暖和从容,是从怎样的泥泞和苦涩里长出来的。
那些远去的景象,像一幅幅泛黄的照片,定格在记忆深处。它们提醒着我,我是从哪片土地里长出来的,我的根,扎在怎样深厚的土壤里。芒种的精神——那种抢抓农时、与天争食、辛勤劳作的精神,其实并未走远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传承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