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气的名称里，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两个字：小满。小满小满，念在嘴里，便觉得有一种小小的、圆润的满足感，像一颗刚熟未熟的果实，挂在枝头，皮儿还是青的，却已经有了些甜的意思。它不似“芒种”那样急迫，也不像“白露”那般清冷。它只是静静地、悄悄地，仿佛一个不多言语的人，只拿一双眼睛看着你，那眼睛里就含着了然的笑意。
杭州的节气，总是跟别处不同。北方的节气来得陡，立夏一过，热气便轰然而至，像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。杭州却不一样，它的节气是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挪过来的。小满时节，春的尾巴还赖着不肯走，夏的脚却已经踏进来了。这时候的风，不凉不热，刚好把人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，贴在额角上，痒痒的，酥酥的。
于是便想着要到西湖边去走走。我和老伴儿，两个上了年纪的人，是再经不起急急的奔走了。我们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走在湖岸上，像两条汇入湖泊的溪流，不再急切，也不再喧嚣。
堤上的树，都密密地绿着。这种绿，不是初春那种嫩得掐得出水的绿，也不是盛夏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。这是小满的绿，是长足了的、踏实的绿。香樟树的叶子油亮亮的，风一吹，便发出细细的沙沙声，像谁在耳边说着私语。柳树的枝条已经垂得很低了，几乎要触到水面，那叶子也是绿得恰到好处，不嫩不老，正是好时候。水面上，莲叶还是小圆片儿，零零星星地浮着，却已经能看出蓬勃的势头来，再过些日子，怕是要铺满了罢。
水里也热闹。西湖的水，本是有些浑浊的绿，这时节却清亮了许多。看得见小鱼在水草间穿梭，倏地来，倏地去，好像总有什么急事似的。老伴指着水面说：“你看，小莲蓬都有了。”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，果然，在几片莲叶旁边，立着小小的、嫩黄的莲蓬，只有拇指大小，怯生生的，像刚睁眼看世界的娃娃。远处有人在划船，船桨划破水面，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，慢慢地扩展开来，一直漾到岸边，轻轻地拍着石堤，发出温柔的响声。
花事是快尽了。桃花、杏花早已谢了，变成枝头青青的小果子。杜鹃却还开着，零零星星的，像舍不得走似的，躲在绿叶丛里，露出一点点红。月季正当令，红艳艳的，一朵一朵，开得大方而又矜持。但最多的还是那些不知名的野花，白的、紫的、黄的，星星点点地撒在草地上，不争不抢，自顾自地开着。老伴指着一丛蓝色的小花说：“这是婆婆纳，小时候田埂上多得很。”她说着，弯下腰去闻了闻，又直起身来，脸上是一种回忆的神情。
这风里，夹杂着许多味道。有泥土被雨水浸润过的气息，带着一点儿腥，但却是干净的、新鲜的腥。有青草被太阳晒过的香味，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气味，像是绿色的，吸进鼻子里，连肺都染绿了。还隐隐约约地飘来栀子花的香气，虽然这时候栀子花还没有大开，只是零星的几朵，但那香气已经够浓了，一丝一丝的，像看不见的丝线，要把人牵到哪里去似的。
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着，也不说话，只是偶尔对视一眼，便觉得什么都明白了。走累了，便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。老伴从包里拿出两个橘子，递给我一个。橘子是早上刚从菜场买的，皮还是青的，有点儿酸，但酸里带着甜，正合这个节气的味儿。我们就坐在那儿，看着湖面，慢慢地吃着橘子。橘子的汁水很足，咬一口，满嘴都是清清爽爽的酸与甜。
坐了一会儿，老伴忽然指着对面说：“你看，宝石山。”我转过头去，山是淡淡的青灰色，山顶的保俶塔细细的，像一支笔，在天空写着看不见的字。山腰上，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一丛丛的绿树，有些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，有些则是深绿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山水画里的皴法。老伴又说：“我们年轻时不是爬过吗？那时你爬得可快了，我跟在后面直喘。”我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，那时候的我们，哪里会想到有现在这样的时候呢？
这时候的湖，是安静的。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，而是一种有生命的安静。就像一个人，心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东西，反而越发地沉默了。远处的山，近处的水，头顶的树，脚下的路，都沉浸在这种沉默里。偶尔有鸟叫，叽的一声，又停住了，好像也怕打扰了这份安静。
看着这满湖的绿色，满山的青色，忽然便想到了“满”字。这个字，平时总让人想到拥挤、充盈，甚至有些负担。但小满的满，却是不一样的。它不是满满的，不是鼓鼓囊囊的那种满，而是一种将满未满的、恰到好处的状态。就像这水，满了就会溢出来，但这时候的水位，不高不低，刚好与堤岸平着，再多一分就过了，再少一分又不足。就像这树上的果子，还没有熟透，还有一点儿生涩，但已经能够尝出甜味来了。就像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，经历得多了，懂得的多了，心里装得满满的，但还留着一点余地，不把自己填得太实。
我忽然想起《菜根谭》里的一句话来：“花看半开，酒饮微醉。”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么？凡事太满，反而没了余地，没了继续生长的空间。小满才是最好的，还有盼头，还有念想，还有明天的期待。
老伴忽然问我：“你又在想什么？”我说：“我在想，这节气真有意思，小满之后，没有‘大满’，只有‘芒种’。”老伴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当然，哪有都让你满的道理？总要留点儿缺憾的。”我一听，觉得她说得真好，比我想的还要透彻。
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。西边的天空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，湖面也跟着变成了浅金色，水波一漾一漾的，像是一匹缎子在风里飘。我们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准备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西湖还是那个西湖，淡淡的，静静的，像一个看惯世事、什么都不在意的老人。
回去的路上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，有下班的，有放学的，说说笑笑的，把黄昏搅得热闹了。我们依旧慢慢地走着，融在人流里，不急不躁。老伴忽然拉住我的手，说：“明年小满，我们再来。”
我说：“好。”
其实来与不来，又有什么要紧呢？年年有小满，岁岁有杭州，只要心里是满的，哪里都是小满。这个道理，西湖懂，我们也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