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记那年腊月车辙碾破村口的雪色，吱呀声响如弦，拨得乡愁簌簌落满衣襟。我和妻携孩子们回家过年，越近小院，心越似归鸟扑棱，直到那刻熟悉的老窑洞撞入眼眸——马面上三尺花墙覆顶，檐角悬着的几串冰凌如水晶帘幕，折射着暮色里的微光；小院内由母亲精育的几枝腊梅破雪而出，嫩黄花苞缀着蓬松雪沫，清冽暗香混着寒酥之气，穿帘入户般钻进鼻腔，勾得人脚步愈发急切。柴扉虚掩，木栅门在风里轻晃，如老者颔首迎客，缝隙间两道佝偻身影窑前并肩而立，鬓边霜雪与小院白雪相融，是父亲母亲，又在门口候了许久。
“爹！娘！”我推开柴门，喊声未落，母亲已迈着蹒跚步子迎上来。她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斜襟棉袄，袖口磨出的毛边似岁月织就的流苏，脸上皱纹被笑意熨成盛放的菊，眼角纹路里盛着的光，比炉火烧得更暖。“你们可回来了！”她攥住我的手，掌心粗糙如老树皮，却滚烫似春阳，指尖沾着已干的面粉，指腹那层薄茧——是常年和面、纳鞋底磨就的岁月印记，摩挲间尽是烟火温情。母亲这一生，是小院最温润的底色，柴米油盐被她酿成诗：窑前干角茄条串得齐整，紫绿相间如丹青晕染；窗台上粗瓷坛里的腌菜，封着冬日暖阳的咸香，连坛口红绳都系得一丝不苟，透着旧式主妇的精致与周全。
父亲紧随其后，依旧是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中山装，领口袖口纽扣扣得严丝合缝，儒雅风骨如当年站在三尺讲台时一般。他是远近闻名的老教师，桃李满天下却素衣布履，鼻梁上那副老茶镜已伴他数十年，镜腿缠着圈浅灰胶布，是母亲怕他硌耳，熬夜细细缠就的。此刻他不言多语，眼里笑意却漫过眼角皱纹，伸手要接行囊，动作轻稳如执粉笔板书，指尖触我手背，凉意浸骨——想来是候得久了，连手套都忘了戴。“回来就好。”四字低沉醇厚，如古钟轻叩，恰似当年教我们读《论语》时的温和，字字落进心底，漾起圈圈暖意。
走进屋里，暖意裹挟着饭菜香扑面而来，炉膛里火燃得正旺，噼啪声响如琴瑟和鸣，火苗舔舐锅壁，将青砖地面映得暖黄如蜜。母亲鬓边碎发沾着雪粒，在火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；父亲肩头落的薄雪，被他抬手轻掸，动作舒缓如拂去书页尘埃，尽显文人从容。八仙桌上佳肴罗列，皆是岁月沉淀的滋味：紫铜火锅泛着琥珀色油光，丰富的农家美食薄厚均匀得排列整齐——这是母亲“做事讲分寸”的原则切就的；炸丸子金黄如蜜蜡，圆滚滚卧在白瓷盘里，外皮裹着细碎面包糠，是母亲清晨起身，一粒粒搓就的；高脚杯里的红葡萄酒琥珀流光，酒面浮着细密酒花，是父亲去年腊月初八酿的，陶罐上红纸条写的“腊月初八”四字小楷，笔力遒劲，如他教书育人般一丝不苟。
孩子们如雏雀般围着父母叽叽喳喳。儿子踮脚举着刚写的福字，凑到父亲跟前：“爷爷，你看我写得好不好？”父亲小心翼翼扶了扶眼镜，拇指食指捏着纸角，端详时眉头微蹙，如批改学生作业般认真，片刻后嘴角上扬：“笔锋见进，结构亦稳，唯捺画需再舒展，做人当如这般，坦荡大气。”说罢取过毛笔，悬腕蘸墨，笔尖划过废纸，沙沙声响如春雨润田，遒劲字迹横平竖直，透着文人风骨。儿子学得专注，父亲便耐心纠正他握笔姿势，“拇指按左，食中勾右，无名小指抵下，握笔稳，心方静。”温和话语如春风拂柳，即便退休多年，那份循循善诱的师者本色，依旧刻在骨子里。
女儿拉着母亲衣角，仰脸讲城里的新鲜事：“奶奶，学校很快就有了机器人老师，还会跳舞唱歌呢！”母亲坐在小板凳上，身子微倾，听得专注，眼角笑意如涟漪轻漾。她取过橘子，指尖捏着橘蒂轻轻一旋，橘皮便裂出匀称纹路，再顺着缝隙缓缓剥开，橘络被她细细撕净，如剔除岁月杂质，才将莹润橘瓣递与孙女：“慢点吃，橘子上火，浅尝辄止。”指尖指甲修剪得整齐，指缝间还留着洗不净的菜汁，那是准备夜饭时，烟火留下的印记。孩子们缠着母亲讲旧事，母亲便笑着娓娓道来：“你爸幼时调皮，总跟着你爷爷去学校，在黑板画小鸭子，你爷爷不恼，执黑板擦轻拭，边擦边教她写‘人’字，说‘做人当如这字，堂堂正正’。”我坐在一旁，眼角潮热，那些尘封的岁月，在母亲温柔语调里重焕光彩，仿佛又见当年趴在黑板前的我，与那个耐心教诲的老教师，身影在时光里重叠。
我与妻子静坐一旁，看父母被儿孙环绕，心底满是踏实。母亲执筷给孩子们夹菜，筷子在盘中轻拨，总将最肥的肉、最好吃的菜，一一送进孩子们碗里：“今年雪落得早，院里腊梅开得盛，我日日浇水松土，就盼着你们回来赏这份清芬。”父亲端起酒杯与我相碰，哐当一声，酒液晃荡如碎金：“团圆二字，胜却人间无数。”酒液入喉，醇厚绵长，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，混着粮食的醇香与岁月的回甘。父亲向来寡言，却总能以最朴质的话语，道尽最真挚的情，恰如当年在课堂上，以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八字，教会我们立身之本。
窗外雪落未歇，簌簌声响如蚕噬桑叶，落在窗棂上，凝作细碎霜花；落在屋檐下，堆成厚厚的雪丘，将小院衬得愈发静谧。屋内炉火正旺，笑语喧阗：父亲讲“年”的传说，声音低沉如古卷轻诵；母亲给我添茶，茶壶嘴倾斜，热水顺杯壁缓流，氤氲热气里，她轻声叮嘱儿媳妇：“多吃些鱼，炖得软烂，合你胃口。”我与妻子闲话流年，孩子们的嬉闹声、母亲的温柔絮语、父亲的谆谆教诲、碗筷的碰撞声、炉火的噼啪声，交织成最动听的年韵，绕梁不绝。
望父亲鬓边白发，较去年又添几许，如霜覆梅枝；母亲腰弯得更甚，起身时需扶桌借力，可他们的笑容，却比庭前腊梅更艳。父亲的儒雅，藏在批改作业般认真的眼眸里，藏在遒劲笔墨里，藏在寡言却厚重的话语里；母亲的善良，藏在指尖面粉里，藏在撕净橘络的温柔里，藏在絮絮叨叨的叮嘱里。他们如小院的梁柱，撑起一方天地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。
夜深雪已静，月光透过窗纸，与炉火光晕交融，在地上映出斑驳光影。屋檐下春联红得耀眼，“向阳门第春常在，积善人家庆有余”，是父亲亲笔所书，笔力苍劲，透着文人风骨；院内腊梅暗香浮动，疏影横斜，是母亲精心照料的，藏着生活的诗意。我靠在沙发上，望着满室团圆，忽然彻悟：人世间最珍贵的天伦之乐，从非山珍海味、荣华富贵，而是父母健在，儿孙绕膝，雪落时有暖炉可依，归时有家人相候；是父亲的言传身教如灯引路，是母亲的温柔守护如衣暖身，是岁月沉淀下，最纯粹、最绵长的幸福。
愿此后雪落年年，暖岁常伴；小院依旧，团圆不散；愿父亲的儒雅风骨、母亲的温柔善良，如庭前腊梅，岁岁年年，暗香如故，温润岁月，照亮归途。